漫步在秦皇岛道南的老街,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旧日的喧嚣与海风的咸鲜。对于老秦皇岛人而言,百年前的开滦路不仅是繁华的商业发祥地,更是一条流淌着市井烟火与人情百味的时空长河。曾经盛极一时的吉盛兴、宝星、增茂、真兴当、乔兴隆、程发祥、永兴号、玉记、敦福号等商号,与电报局、招商局、怡和洋行的招牌交相辉映,犹如繁星点缀在这片人间烟火里。而稳居当时秦皇岛中餐饭店之首的全福楼,宛若这座城市味觉记忆的灯塔,沉淀着几代秦皇岛人的集体乡愁。
1929年10月,北平籍名厨兼掌柜朱子安与人合资在开滦路开办饭店。饭店命名为“全福楼”,取“福气圆满、福泽绵长”的吉祥寓意,寄托了经营者对生意兴隆、宾客尽欢的美好愿景。全福楼虽名为楼,实为单层建筑,而其恢宏气度却不因楼层之故被遮掩分毫。它以醇厚豫菜为根基,广纳南北大菜精华,不仅是商贾政要宴饮酬酢的顶尖选择,也是寻常日子里承载婚嫁喜庆、亲朋欢聚的温暖地标,浸润着秦皇岛这座港口城市的独特气质。
当年,全福楼率先破除旧式婚礼天不亮接亲、家中设宴的陈规,开秦皇岛新式婚礼风气之先。自此之后,港城许多新式婚礼在全福楼举办,时代浪潮拍打生活堤岸的生动印记,悄然以全福楼为中心向周边扩散。
支撑这份变革的根基,是全福楼对美味的极致坚守。其选材用料严苛讲究,在开业之初便立下铁规。厨师临灶前,必先呈“套席”接受全体品评(即试菜环节)——咸淡合宜否?调料适度否?风格统一否?须得一致认可,方可上灶掌勺。
席面学问博大精深,崇尚“重八”,菜品必按八的倍数呈现,64道称“大四四”,48道为“中四四”,24道则是“小四四”。就连调料也分场合:白事忌红酱油而用白酱油;红事则反之,取其喜庆色泽。全福楼主打包办酒席,尤擅满汉全席、南北大菜。大菜上桌顺序暗合礼仪与彩头,讲究“鸡飞鱼走”——整鸡先上,整鱼后至(切开的鱼再大亦失其贵)。对虾必成双配对,讲究公母呼应。寻常八八席尚不算极致,真正的讲究当属“翅子席”。席面主角为名贵的水发鱼翅,常配以海参、鲍鱼、干贝等名贵海味,并辅以鸡、鸭、火腿、蹄筋,以及冬菇等山珍,组合成菜式丰富、工艺考究的盛宴。遥想当年海产丰饶,渔民眼中美味的大螃蟹、皮皮虾竟难登全福楼的宴席,足见其标准之高。
有趣的是,旧时当地饭店无论大小,客人落座即享免费“压桌菜”,点菜另算,而全福楼则无此例,其底气源于雄厚实力。鼎盛时期,全福楼日开300余桌,竟能连续4月不辍。大餐所用食材之讲究令人咋舌,寻常菜肴如拔丝山药、糖醋里脊,也讲究现做现吃,稍凉风味顿失。
老饕深谙“吃火候”之妙,全福楼亦能满足其挑剔口味,由此流传的故事渐成传奇。一位老先生独嗜摊黄菜(即摊鸡蛋饼),非指定大师傅不可。一次徒弟代庖,老先生一尝即知非大师手笔,立令退回。大师傅看罢,不慌不忙接过蛋饼,在盘间利落一翻,重新煎至底面金黄再奉上,老先生品后颔首:“这才是你们大师傅做的。”关键全在火候,底面火足方得真香。老厨师亦常以刁钻菜名考校后辈。一日,客人点“天鹅下蛋”,跑堂茫然。幸得见多识广的高瑞芝师傅解惑:此乃“清蒸鸡汆丸子”雅称,整鸡破膛蒸熟,置丸子于鸡膛内扣盘,形肖天鹅诞卵,众皆恍然。
这些掌故,往往与特定菜肴的传奇交织在一起。据一老人回忆,其父常在全福楼订餐,屉盒送至单位,最受欢迎的便是那道“糖醋瓦块鱼背面”。这道菜做法极考究:鸡蛋和硬面切丝,炸至金黄成“背面”备用;半大鲤鱼治净片开,斜刀改瓦块状,腌渍后裹干淀粉,温油两次炸至外酥里嫩,装盘覆上“背面”;另起锅调酸甜微咸汁,浇于盘中“背面”之上,色香味形,浑然天成。
后厨活色生香,前厅同样精彩纷呈。堂头责任如山,上菜需查验,客诉需斡旋,婚宴时还需登台主持,薪资堪比大厨。跑堂更是饭店的门面与沟通的桥梁,需仪表堂堂、机敏过人,报菜名、答做法、应对挑剔,举重若轻。闲暇时,跑堂也需帮厨切墩,耳濡目染下,许多人竟练就了炒菜本领,名厨周世贵便是跑堂出身,印证了“十个堂头九个厨”的老话。
世事无常皆过往,繁华终有落幕时。1952年,随着掌柜离世,全福楼也在辉煌之时骤然谢幕。半个多世纪后,当“全福楼”的名字被重新提起时,唯有几位年逾九旬、曾在道南生活的老者眼中会闪过一道追忆的光芒。如今,全福楼旧址尚存,那段属于老秦皇岛人舌尖的黄金岁月,连同那单层厅堂中的特色菜品、庖厨绝艺与堂前智慧,却如海风中的一缕轻烟,飘散难寻。
回望全福楼的兴衰,其兴也勃焉,其亡也忽焉。依托清末开埠的先机,全福楼在20余年间,于这座港口城市绽放出独特而绚烂的繁荣之花,书写了中餐技艺的巅峰盛景。如今重拾全福楼的记忆碎片,不仅是为了追忆那消逝在时光里的至臻美味,更是为了打捞深埋于城市肌理中的味觉基因,传承那份融汇南北、精益求精、开放包容的饮食文化精魄。
时光匆匆,倏忽间已近百年,全福楼如同开滦路基石上一道清晰的年轮,无声地向后人诉说着秦皇岛作为海上门户的烟火人间与世事沧桑。